1905年10月12日下午，辜鴻銘先生在前面引路，陳克走進了京師大學堂的禮堂。已經(jīng)有不少在禮堂等候。陳天華做事很聰明，他自己已經(jīng)提前進了禮堂，在最后一排坐下。其他學生見兩人進來，幾乎都轉(zhuǎn)過頭來看著陳克。

“那就是寫書的那個陳克？”這樣的交頭接耳聲里面有著驚訝，愕然，還有不懈。

大家都是文化人，所以聲音倒也不大。于是乎，如下的細微聲音，陳克也聽得很清楚。

“這么年輕就能寫出那樣的東西？我不太信?！?

“書里面倒是錯誤百出?！?

所謂文人相輕，陳克聽于電視上的那些講座，他自己也是邊聽邊對著電視嘲諷，對于這樣的待遇，陳克一點都不在意。他臉上還是帶著習慣性的微笑，看著兩邊的學生。辜鴻銘大概介紹了一下陳克，然后就讓陳克上臺講課。

義務(wù)教育普及造成的一個結(jié)果就是學生們的年紀相差無幾。強制義務(wù)教育普及越久，同年級學生的年紀相差越小。陳克在21世紀早已經(jīng)習慣了這樣的情況，他上學稍微早了一點，結(jié)果就是一步?jīng)]跟上，步步跟不上，從小學開始，他的年齡在班上不是倒數(shù)第一就是倒數(shù)第二，直到上了大學才得以改變這個排位。在京師大學堂的禮堂里面，陳克看著下面的學生，大家的年紀差距令陳克頗為不適應(yīng)。從20多歲到30多歲的都有，還有幾位大叔也不知道是學生還是教師，怎么看都得有40冒頭的模樣。京師大學堂是以前京城國子監(jiān)改過來的，這里面有些大齡學生么，應(yīng)該也不稀奇。

陳克又掃視了一圈下面的學生，大概有五十多人，大家的外貌讓陳克頗有好感。這些人里面，有六成以上都是短發(fā)，那些留辮子的夾雜其中，看上去到令人意外的不感覺討厭?！按蠹液?，我叫陳克。今天來這里，我有些個人愚見，請諸位斧正一下?！标惪说拈_場白倒也中規(guī)中矩。

不過下面的人可也并不客氣，能在京師大學堂上學的，都是各地的精英。大家一個個自命不凡。卻見一個和陳克年紀差不多的青年站起身來，他是短發(fā)，穿了身西裝。“陳先生，你的書我是看過的，其實今天來這里的諸位也都看過。我看陳先生的書之后，有一個問題。不知道陳先生對科舉考試怎么看?！?

1905年9月2日，直隸總督袁世凱、盛京將軍趙爾巽、湖廣總督張之洞、兩江總督周馥、兩廣總督岑春煊和湖南巡撫端方等一批高官，聯(lián)名上奏朝廷，明確提出：國家危迫情形，一刻千金，“欲補救時艱，必自推廣學校始；而欲推廣學校，必自先?？婆e始。”辭激烈地請求“雷厲風行”“停罷科舉”。面對這些舉足輕重的南北封疆大吏的聯(lián)合奏請，朝廷已不能等閑視之，就在9月2日的當天，便以光緒皇帝的名義頒下諭旨，向全天下宣布：“所有鄉(xiāng)、會試一律停止。”這一上諭的發(fā)布，宣告了古代中國科舉制度的終結(jié)。

陳克不知道這位青年怎么會想起問這個問題，看他旁邊坐的幾個人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，陳克覺得這個問題不能夠輕易的回答一下就結(jié)束。他問道：“我的書里面，對于科舉制度是很推崇的。如果這位兄臺看過我的書，就應(yīng)該知道吧?！?

“哼?！标惪寺牭接腥死湫σ宦?。大多數(shù)學生的臉上都不是很贊賞陳克的神色。

“我做個小調(diào)查吧，有多少人支持廢除科舉的，請舉手?！?

同學們看著陳克，到?jīng)]有人表態(tài)。陳克覺得奇怪，“難道這些人都支持科舉不成？”他奇怪的想到。

站起來的這位青年舉起了手，這下，才有人紛紛迎合。最后50多人里面，竟然有40多人舉手贊同。看來方才那些人不肯表態(tài)，只是自視甚高，不太買陳克這個小青年的帳而已。

“請大家把手放下。還有這位兄臺，你也請坐下?！标惪苏f道。

等會場恢復(fù)了最初的模樣，陳克這才問道：“誰支持科舉的，請舉手?！?

稀稀拉拉的七八人舉手?？此麄兊纳裆H是有些激動?？磥碇С挚婆e的態(tài)度還是很堅定的。

“我們都是讀書人，所謂國事家事天下事，事事關(guān)心。若是說其科舉本身的優(yōu)劣，我覺得大家各有自己的道理。但是我今天那要講的是我的書，那么就不能不講講政治層面的東西。從政治的角度來說，我是反對廢除科舉的?！?

嗡的一聲，下面發(fā)出了各種的反應(yīng)。有些人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，有些人有了“遇到同志”的興奮神色。

“看來陳先生是很喜歡八股文了？”方才那個青年嘲笑的說道。

“這位兄臺，我是不知道大學堂的教程了，我想問問兄臺學過過數(shù)學么？”

“學過啊?！蹦俏磺嗄暧妹黠@的針對口氣說道。

陳克也不答話，他轉(zhuǎn)過身拿起粉筆，在黑板上刷刷的寫了起來。大家一看，都是些簡單的數(shù)學題，例如1+1，4*16。這樣簡單的題目對這些京師大學堂的學生來說自然是小兒科。已經(jīng)有人低低的笑出聲來。“這些題是考小孩子么？”

隨著陳克越寫越多，嘲笑聲明顯的多了起來，但是隨著下面交頭接耳的討論，各種諷刺的聲音卻逐漸減少了。

陳克轉(zhuǎn)回頭來，下面的不少人已經(jīng)明白了陳克的意思，他們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。

“八股文取仕，的確已經(jīng)不符合現(xiàn)代的潮流和需求。但是，標準化考試，從來都不會過時。”陳克指著黑板上的題目說道。

這些學生們都不是那些不學無術(shù)之輩，陳克在黑板上寫的東西內(nèi)容簡單，但是陳克本來也不是要考眾人的，這些東西的關(guān)鍵是考試的題目分類。填空題，單項選擇題，多項選擇題，問答題，計算大題。陳克簡單的把自己時代的考試卷給寫了一下。

“我得先給大家說明一下，我只看過一丁點八股文。我自己根本也不會寫八股文?！标惪瞬⒉幌氩欢b懂?！暗?，我一直認為，沒有規(guī)矩不成方圓。八股文好歹也算是一種標準化考試模式。我看重的是這種東西。”

聽了這些話，臺子下面立刻開了鍋。有人支持陳克，也有人反對?？雌饋?，支持陳克的居然占了微弱的優(yōu)勢。

“陳先生，這都是新式學校的課程，和科舉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那個青年繼續(xù)發(fā)問了。

“朝廷現(xiàn)在廢除科舉，我不客氣的說，就是自取滅亡。”陳克針鋒相對的答道。這話一出，臺下登時鴉雀無聲。陳克從容鎮(zhèn)定地放下手中的粉筆，又拍掉了手指上粘的粉筆屑。

“無論你怎么說科舉制度有這樣的問題，那樣的問題。但是科舉制度本身的意義在于，提供了一個相對公平的晉升模式。哪怕是各種舞弊層出不窮，通過各級科舉考上功名的，大部分還是普通的讀書人。這點我覺得大家得承認吧?！?

沒有人反對，所有人都帶著自己的情緒看著陳克，想看看陳克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“那么廢除科舉，提倡新式學校。要不要保持這種公平呢？如果要保持公平，大可增加科舉考試的內(nèi)容。數(shù)學，物理，化學，這些科目都逐漸增加到科舉考試里面去。如果是要增加受教育的人數(shù)，那可以把新式學校歸到科舉的體系里面來么。把科舉推翻，我很不認同?！?

“這些和陳先生所說的朝廷自取滅亡有何關(guān)系呢？”另外一位看著四十多歲的兄臺皺著眉頭問道?？磥黻惪诉@么飄逸的說法，他很不理解。

陳克轉(zhuǎn)過身重新拿起粉筆，這才覺得方才自己故作鎮(zhèn)定地作派很是多余。不過現(xiàn)在也管不了那么多，陳克刷刷的寫下了一行大字，“王者富民，霸者富士，僅存之國富大夫，亡國富筐篋，實府庫?！毕旅娴娜硕际亲x書人，知道這是《荀子王制篇》里面的話，不少思維機敏的人已經(jīng)緩緩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