業(yè)已陽春三月,春暖花開,草長鶯飛,碧落峰山林之內生機萌動、活潑可愛。
不過山腰之處,那由一大片白石庭院與樓閣組成的罰罪司,依然肅穆莊重、冰冷寂靜。
哪怕進出弟子不少,也是匆匆埋頭,各個神情嚴肅、抿著嘴唇格外輕手輕腳。
往日里罰罪司是最引人畏懼的地方,但是近來卻成了弟子們激烈爭論的對象。
“李師叔,您完成任務回來了?這封陳情書還請閱覽,若您覺得有理,便請簽上大名,為我們增添一分力量吧?!?
山林小道間,第七代弟子項前拉住了一名第六代師長,將厚厚一沓陳情書遞了上去。
“項前,這是?”
那位李師叔吃了一驚,但看是項前,手上已經接了過來。
他知道項前深受云山高層認可,已隱隱如第七代弟子之首,將來成就定然在自己之上,也不敢拿師長的架子。
項前朗聲道:“是我寫的陳情書,遍陳利害、動之以理、曉之以情,想請長老會深思熟慮,減輕對林掌門的責罰!”
在他身后,十幾名跟隨的師兄弟也紛紛開口聲援,將林中鳥雀嚇得紛紛飛起。
李師叔瞪大了眼睛,就算才回到山門不久,他也已經知道了那一起震動云山派的大事件。
副掌門林樂走火入魔,就要背門而出,被云山派眾金丹截住。亂戰(zhàn)之中,被心魔控制的林掌門失手殺死了內務司靈藥堂執(zhí)事崔玲瓏。
云山派上下所有弟子都在議論,這下該如何是好,此事該如何處理?
不管是林掌門還是崔執(zhí)事,都是云山派功勛卓著的第五代弟子。林掌門且不必說,崔執(zhí)事昔日追隨她的父親,共同奠定了云山派靈藥培育事業(yè)的根基,如今更是青出于藍,完全執(zhí)掌云山靈藥堂,讓靈藥產業(yè)首先發(fā)展成云山派的支柱產業(yè)之一。
李師叔也對此事發(fā)表過評論,但沒想到,項前竟然會直接寫成了一封陳情書,并且還要征求同門簽名,呈送到長老會上!
他用手一捏,又展開一看,心中更驚。這前面的陳情書正文不過三頁紙,后面上百頁,已經簽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名,而且按照第五代、第六代、第七代弟子的順次間隔開來,估摸著已有了三四千人!
都快有云山弟子總數(shù)的三分之一了,項前這孩子……
項前身后的一名同門驕傲地說:“李師叔,這就是人心所向。大家都贊同項師兄的陳情,還請您也簽個字吧?!?
李師叔又將目光移回了前面的正文,仔細閱覽一遍。
在書中,項前列舉了林樂為云山派所做的卓著貢獻,又直指林樂是走火入魔,完全無法控制自己,這才失手殺人,屬于無心之過。
掌門先前,亦提出“寬仁”之道,應予體諒。況且逝者已矣,再怎么重責也回不來了,不如讓林樂戴罪立功,彌補己過。更何況偌大云山各司各部的工作,又怎么離得開林樂這位副掌門、傳功司和情報部的負責人?
書中還表達了對崔玲瓏的惋惜和深切悼念,建議為她樹碑立傳、萬世傳揚聊以彌補等等。
李師叔沉默良久,又將陳情書遞了回來。
項前有些吃驚:“李師叔?”
李師叔嘆了口氣:“抱歉,項前,我不贊同你的觀點,所以我不能為你簽名。”項前還沒說話,他身后的師兄弟們已十分詫異。
“為什么呢李師叔,您還曾經在情報部任職,不是更應該支持林掌門嗎?”
李師叔搖搖頭:“在工作上,我支持林掌門,甚至可以說是擁護他。你們說的沒錯,我曾經在他手下做事,我比你們更了解林掌門的能力,還有他對云山是多么重要。”
“但是,你們或許不知道,在近百年前,我曾跟隨林掌門支援寧州丹霞派,打了一場郡府戰(zhàn)爭。那一戰(zhàn)里,丹霞派赤羽真人得證靈君之尊,但也暴露了過往弒殺同門之罪?!?
“最后,赤羽靈君自盡伏法,用生命捍衛(wèi)了正大光明的本心,也捍衛(wèi)了門規(guī)的威嚴?!?
這些小弟子們人人悚然,一時沉默。就聽李師叔繼續(xù)說。
“這件事對我們都觸動很大。門規(guī)法度是門派的基石,我以為不能隨意變通?!?
項前急道:“李師叔,這兩件事的性質并不相同,林掌門身不由己,難道李師叔以為應該嚴懲林掌門嗎?”
李師叔又搖頭:“也并非嚴懲。誤殺之罪自有條文,就應按照門規(guī)秉公執(zhí)行。”
“如果你覺得門規(guī)中對誤殺的處罰過于嚴厲,那你就應該陳達對門規(guī)的意見,請長老會斟酌,或許將來對法度條文進行修改。而非單純針對林掌門個人,來申請從輕處罰?!?
項前深吸一口氣:“李師叔,您或許誤解了我的意思。林掌門到底該定何罪尚可斟酌,或許可定‘受脅迫殺人罪’,如此最輕可以無罪釋放。”
“而且就算定為誤殺之罪,門規(guī)中對誤殺之罪亦有酌情裁量之語。”
“所以我們才群起陳情,希望長老會看見民意、從輕定罪?!?
李師叔嘆息一聲,卻沒有直接回應。他眺望著不遠處罰罪司肅穆的白色穹頂:“林掌門渡劫成功,有靈君之尊。但崔師叔卻芳魂渺渺,不存于世。”
“你們年輕人熱血上頭,我都理解。可恐怕現(xiàn)在最難過的,是林掌門自己的吧?!?
白石高門、銅墻鐵壁,深院之中隔出了一個個小間,犯下過錯的云山弟子們就被看押于此,等待審判。
此時一個隔間之外,兩名弟子雖然站得筆直,但臉色焦急、頻頻目視隔間的鐵門,十分急切地想知道里面談得如何。只可惜重重法陣不斷展開,早把任何聲音完全隔斷。
“樂哥,王師伯說,如今連半數(shù)長老都湊不齊,長老會就等到掌門回歸再開?!眳清吐曊f。
她跪坐在林樂身旁,這間石室里冰涼死寂,竟然連一個蒲團都沒有,僅有一扇小窗可以窺見外面的天空。
“王師伯自然不敢做主?!绷謽烽]上了眼睛,“不過我認罪伏法,情節(jié)清楚,這點不用多說?!?
“我被心魔掌控,喪失自我,實非故意,應按過失殺人罪論處。依據《云山刑律》第三章第八條第四款,過失致同門死亡者,視過失程度、造成的實際后果以及過失人的悔罪表現(xiàn)定罪?!?
“輕者革職革級,處以囚刑,刑期以五十年起步,視情節(jié)延長,并同時處以罰金、鞭罰、勞役,服刑期間剝奪云山弟子一切權利?!?
“重者可廢除修為、逐出門下,直至判處死刑?!?
“具體判罰,由罰罪司提出,長老會酌情裁量?!?
吳妍沉默了很久,緩緩說:“樂哥,聽說派中不少弟子正在集中請愿,希望對你從輕定罪。”
林樂搖搖頭:“你去告訴他們不必如此,我已明了本心,自然秉持本性,接受長老會審判。絕不可聚集起來,以所謂民意影響長老會裁決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