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不過，”她補充道，“它的能量層級，還有其蘊含的信息熵，要比你得到的那個……高出至少數(shù)萬倍。如果說你的催化劑是一?；鹦牵俏覀儺斈晖媾?，就是一顆……隨時會baozha的太陽?！?
陸一鳴的心，狠狠地被揪了一下。他仿佛看到自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那顆火星，在伊麗絲的描述中，瞬間膨脹成足以吞噬一切的末日紅巨星。一股寒意從他脊椎升起，瞬間傳遍四肢百骸。
“然后呢？”他忍不住問道，聲音有些干澀。
“然后……”伊麗絲的聲音中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，“災(zāi)難，就如期……降臨了?！?
“失控了。一切都失控了?！?
“那種高維宇宙能量，并沒有讓我們成為‘神’。它只是一個最殘忍的騙子，向我們許諾了天堂，卻將我們推入了比地獄還可怕的深淵。它……只是打開了我們每一個‘希格爾’人基因鏈中最原始、最混亂、最黑暗的潘多拉魔盒?！?
“大規(guī)模的、不可逆的災(zāi)難性基因崩潰，如同宇宙中最惡毒的瘟疫，席卷了整個文明。有的同胞，身體組織在極度痛苦中瘋狂增生，骨骼刺穿皮膚，血肉融化重組成毫無理性的、不斷吞噬一切的血肉怪物。有的同胞，精神體在能量沖擊下無限膨脹，最終邏輯鏈斷裂，思維徹底崩潰，變成了只知道在量子網(wǎng)絡(luò)中散播混亂、恐懼與瘋狂的……精神瘟疫。只需要一次鏈接，就能讓一整個城市的人陷入永恒噩夢?！?
“整個希格爾文明，被這股力量徹底撕裂。一部分，是依舊瘋狂追求這種‘畸變進化’，認為痛苦只是成神必經(jīng)之路的‘飛升派’。他們甚至主動擁抱變異，認為那些扭曲形態(tài)才是更高級的生命形式。另一部分，則是堅守傳統(tǒng)、試圖關(guān)閉奇點、銷毀所有高維能量，挽救文明最后理智的‘保守派’。我的先祖，就屬于后者?！?
“然后……就是……戰(zhàn)爭?！币聋惤z的身體開始微微地、無法抑制地顫抖著，光影閃爍不定，仿佛隨時都會潰散，“一場長達數(shù)千地球年的、席卷了我們數(shù)十個星系的……殘酷內(nèi)戰(zhàn)?！?
“我們曾經(jīng)用來改造星球的武器，被用來轟擊自己的家園。我們曾經(jīng)引以為傲的量子網(wǎng)絡(luò)，變成了精神瘟-疫與思想鋼印互相攻伐的戰(zhàn)場。昔日的同胞、朋友、親人，在不同的理念下，變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敵。最終，輝煌的希格爾文明，在自己的手中，一步步走向了……隕落。”
伊麗絲沉默了，觀星臺上只剩下風聲。陸一鳴能感覺到，那風聲里，仿佛也帶著跨越了一百三十萬光年的哭泣與哀嚎。
過了許久，她才繼續(xù)說道，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。
“在母星即將被我們自己的終極武器徹底撕裂成宇宙塵埃的前夕，一小部分保持著最后理智的幸存者，我們‘保守派’的殘余，乘坐著文明最后的幾艘星際方舟，在量子網(wǎng)絡(luò)被徹底摧毀前，執(zhí)行了最后的‘火種計劃’，逃離了那片已被我們親手變成了地獄的家園?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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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從此，我們……便沒有了故鄉(xiāng)?！?
“我們，成為了在茫茫冰冷的黑暗宇宙深空中，永遠躲避著‘飛升派’那些已變成怪物的同胞的追殺，同時尋找著新的、可供棲息家園的……‘星空漂流者’。”
伊麗絲的目光，再次望向那片深邃的夜空，那片她指向的絕對黑暗區(qū)域。這一次，陸一鳴從她那由光構(gòu)成的“眼”中，讀懂了那無盡的迷茫與孤寂。那不是哲學(xué)意義上的孤獨，而是一個失去了根、失去了過去、也看不到未來的種族，最沉重的悲哀。
“而我……”她的聲音變得更加個人化，更加無助，“我并非誕生在方舟之上。我的意識數(shù)據(jù)，被封存在一艘小型的、只有我一個人的‘火種’逃生艙里，那是方舟為了提高文明延續(xù)概率而釋放出的、成千上萬個‘漂流瓶’之一?！?
“在漫長得讓我?guī)缀跬浟藭r間的漂流途中，我的逃生艙，不幸遭遇了一場高維時空亂流形成的猛烈風暴。導(dǎo)航系統(tǒng)失靈，能量耗盡，最后……我就墜落到了，你們的……這顆星球上?！?
一個充滿了難以想象的輝煌與極致悲壯的、關(guān)于星際文明隕落的宏大史詩，就這么，在風谷據(jù)點最高處的觀星臺上，被緩緩揭開了它塵封已久的面紗。
這個故事，讓陸一-鳴陷入了長久的、如遭雷擊般的深深震撼之中。
他不再覺得實驗室里那幾塊紫色物質(zhì)，僅僅是一種危險而又充滿潛力的“資源”。他第一次如此真切、如此具象地感受到，在“力量”與“進化”這條充滿了無盡誘惑與璀璨光芒的道路盡頭，潛藏著的……是何等輕易就能將一個橫跨星系的偉大文明，都徹底碾碎、化為宇宙塵埃的……巨大風險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。就是這雙手，在幾小時前，拍板決定要對那種“催化劑”進行最謹慎的研究。而現(xiàn)在，他只感到一陣后怕。伊麗絲的故事，像一個最嚴厲的警告，一個來自前輩文明的血淚教訓(xùn)，清晰地告訴他：潘多拉的魔盒，一旦打開，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關(guān)上了。
人類，也在步入超凡，也在渴望進化。而那個名為“管理者”的存在，更是以“升維”作為最終的獎賞與誘餌。
這條路，希格爾文明已經(jīng)走過，并且摔得粉身碎骨。
那么，人類呢？
陸一鳴抬起頭，再次看向伊麗絲。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個來自異星的伙伴，更是一位背負著整個文明興亡史的見證者。他肩上的重量，在這一刻，陡然增加了數(shù)百、數(shù)千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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