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太天真了!”他猛地抬手打斷張鳳,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,額角的青筋跳了跳,“代工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,每批次生產(chǎn)編號必須報備,從滌綸原料采購的質(zhì)檢單,到磁帶成品出廠的裝箱記錄,少一步都走不了流程?!?
他俯身從棕色公文包抽出一疊傳真件,最上面那張印著無線電廠的紅色公章,“上個月他們發(fā)的函,你到底看沒看?”
張鳳捏著磁帶的手驟然收緊,塑料外殼硌得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那盤磁帶貼著“李默然新歌de”的標簽,是她今早從錄音棚偷偷帶出來的,原本想跟李強商量,把這批次試制品混入黑市賣個高價——可此刻,她臉上的笑意像被冷水澆過,瞬間垮下來,取而代之的是蔓延到耳根的驚慌:“這……這不可能啊。黑市的渠道我特意找的城郊小廠,他們連門頭都沒有,怎么會被查到?”
“渠道?”李強冷笑一聲,將傳真件拍在桌上,紙張邊緣卷起褶皺,“那些小廠靠著我們的訂單活命,稅務局一上門核查進項發(fā)票,哪個敢不把賬本交出來?一旦查出問題,為了自保,他們第一個就會把咱們供出去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縮在椅上的李平,又落回張鳳身上,“咱們在明處,默然的名字印在磁帶盒上,一舉一動都在稅務局的盯著,別再做這種鋌而走險的夢了。”
李平突然癱坐在木椅上,雙手狠狠抓著頭發(fā),指縫間露出的頭皮泛著紅。
他猛地抬頭,聲音里帶著哭腔:“難道就這么認了?那可是幾千萬的錢??!現(xiàn)在要把錢全交出去?”
他抓起桌上的牛皮紙袋,狠狠摔在地上,六本銀行存折散出來,封面的金色字跡在日光燈下晃得人眼暈——那是李默然這兩年的磁帶版稅,每一筆流水都記得清清楚楚:《童年》銷量破百萬、千萬盒時的分成,還有各地音像店匯來的尾款。
張鳳蹲下身撿存折,指尖觸到冰涼的塑料封皮,眼淚突然砸在封面上,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“可我們這些年的辛苦費……”她的聲音發(fā)顫,指甲在存折上掐出淺淺的印子,“現(xiàn)在就要把錢全交了?”
“阿鳳,別糊涂了?!崩顝姸紫聛恚p輕按住她的手,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,“這些年你們借著默然的名氣,在市中心蓋了三層小樓,開上了進口小轎車,已經(jīng)比廠里大多數(shù)人過得好了。再貪心下去,一旦被查出偷稅,不僅錢要吐出來,默然的名聲也全毀了——到時候,才是真的竹籃打水一場空?!?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,袖口的紐扣擦過桌面,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,“稅務局的專車在樓下等了半小時,現(xiàn)在去,還能算主動申報?!?
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,樓下傳來汽車鳴笛聲,綿長而急促。
張鳳和李平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不甘,卻也知道拗不過去。
李平把存折塞進紙袋,手指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;張鳳擦了擦眼淚,抓起椅背上的外套,兩人跟著李強走出辦公樓,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卻沒帶來半分暖意。
與此同時,城南的郵電局里,李默然正攥著一張兩毛錢的硬幣,站在公共電話亭前張望。
九月的郵電局人不多,柜臺后的工作人員低頭核對著電報單,玻璃窗上貼著“長途電話需登記”的紅色標語。他深吸一口氣,拉開電話亭的門,塑料簾子發(fā)出“嘩啦”一聲輕響。
沒有手機的年代,連打電話都要小心翼翼。他原本想找鄰居家借電話,可一想到電信局會留存通話記錄,又立刻打消了念頭——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,是自己把消息透出去的。
手指在撥號盤上頓了頓,他按出南方日報社的電話,聽筒里傳來“嘟嘟”的忙音,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心上。
“喂,您好,南方日報社?!苯泳€員的聲音傳來時,李默然攥緊了聽筒,指節(jié)泛白:“您好,我要爆料……跟新世代影音公司合作的張鳳、李平,正在去稅務局繳納李默然的磁帶版稅,金額很大,是這3年的全部版稅收入。”他刻意壓低聲音,避免被電話亭外的人聽到。
“請問您的姓-->>名和聯(lián)系方式?”接線員追問。
李默然頓了頓,快速說:“不用留名,你們?nèi)ザ悇站趾藢嵕椭懒?。”說完,他掛斷電話,匆匆走出電話亭,把兩毛錢硬幣塞進褲兜。
他不是想多管閑事,只是不想像那些自吹自擂的歌手——鄧莉軍、王結、張學油,動輒說自己的唱片賣了幾千萬張、幾億張,卻拿不出半點證據(jù)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