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七年的秋天,來得比往年似乎更清朗些。江南水鄉(xiāng)的暑氣漸漸被清涼的秋風滌蕩,運河兩岸的稻谷初熟,泛起一層淡淡的金黃,與依舊蒼翠的桑柳交織,繪就了一幅豐饒而寧靜的畫卷。
嘉興府秀水縣,書生陳文家的宅院內(nèi),卻是另一番忙碌景象。幾個仆役正將幾個沉甸甸的書籍箱籠并一應行李打點妥當,小心地搬上停在后門碼頭的烏篷船。陳文,字章甫,年方廿八,乃是一名廩膳生員,在學政大人主持的科試中名列前茅,取得了今秋赴省城杭州參加鄉(xiāng)試的資格。此番若得中式,便是正途出身的舉人老爺,光耀門楣,前程萬里。
此刻,他正與妻子張氏在房中做最后的叮囑。張氏閨名婉如,出身本縣書香門第,與陳文成婚已近六載,夫妻二人舉案齊眉,感情甚篤。唯有一事,如同心頭一縷難以驅(qū)散的薄霧,時時籠罩著張氏——婚后多年,她始終未曾生育。
“娘子,行李都已裝點妥當,我們這便啟程吧?!标愇臏氐?,他見張氏眉宇間似有一絲愁緒,便知她又為子嗣之事憂心,寬慰道:“此去杭城,一來是為夫赴試,二來也正合你心意。聽聞西湖上天竺寺的觀音大士,求子最是靈驗。你我便同去虔誠拜禱,愿菩薩垂憐,賜我陳家麟兒?!?
張氏抬起頭,眼中既有對丈夫的柔情,也有一份深切的期盼。她輕聲道:“相公所極是。妾身早已聽聞天竺香火鼎盛,圣跡昭著。只是……此番鄉(xiāng)試乃相公人生大事,妾身同行,只怕反擾了相公清靜,耽誤了溫書備考?!?
陳文執(zhí)起她的手,笑道:“這是哪里話。有娘子在身邊照料起居,為夫方能心無旁騖。況且,舟中亦可讀書,兩不相誤。你一人留在家中,我反要牽掛?!?
聽得丈夫如此體貼,張氏心中暖融,那縷愁緒也散了幾分,頷首柔順應道:“但憑相公安排?!?
夫婦二人出了房門,丫環(huán)秋云早已候在廊下,見主人出來,忙躬身道:“老爺,夫人,船家說時辰差不多了,可否這就啟程?”
陳文點頭:“走吧?!?
一行人出了后門,登上等候已久的航船。這是一艘頗為寬敞的客貨兩用船,中艙布置得潔凈雅致,有桌椅床鋪。船家解開纜繩,長篙一點,烏篷船便緩緩離岸,滑入波光粼粼的運河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