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里驛的“夜半笙歌”已成為公開的秘密,流蜚語在官道上發(fā)酵、變形,衍生出無數(shù)香艷又恐怖的版本。過往的男人們雖因那些“意外”和莫名的畏懼收斂了許多,但貪婪與好奇的目光并未減少,只是更多地轉(zhuǎn)為了私下火熱的議論和陰暗的揣測。
在這眾多對紅姐抱有復(fù)雜心思的男人中,年輕的貨郎小李子顯得頗為不同。他約莫二十出頭,身材結(jié)實(shí),面容憨厚中帶著幾分機(jī)靈。常年挑著貨擔(dān)穿梭于這條官道,他早已對七里驛那位明媚又潑辣的寡婦掌柜暗生情愫。這份情愫,混合著年輕人朦朧的愛慕、對成熟風(fēng)韻的向往,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。他不敢表露,只是每次路過,總會刻意多停留一會兒,買碗茶水解渴,或是借口清點(diǎn)貨物,只為能多看她幾眼,聽她說幾句話。紅姐偶爾對他展露的、不同于對旁人的溫和笑容,能讓他暗自歡喜一整天。
然而,近來那些關(guān)于紅姐夜半私會野漢子的流,像毒刺一樣扎進(jìn)了小李子的心里。他先是堅(jiān)決不信——“紅姐不是那樣的人!”他私下里曾為自己傾慕的對象辯白。但說的人越來越多,細(xì)節(jié)越來越栩栩如生,甚至有人賭咒發(fā)誓親耳所聞,那曖昧的調(diào)笑聲和詭異的歌聲被描繪得活靈活現(xiàn)。小李子的心被嫉妒和疑慮啃噬著。他無法想象,自己心中那如同野芍藥般美好又帶刺的女子,竟會在深夜與不明來路的男人廝混。
一種強(qiáng)烈的、近乎痛苦的沖動在他心中滋生——他必須親眼看看!看看那究竟是不是真的?如果是,那個男人是誰?他要弄個明白,否則寢食難安。
這日,小李子恰好在日落前趕到七里驛投宿。他心事重重地卸下貨擔(dān),要了間最便宜的通鋪床位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頻頻瞥向院子深處那間獨(dú)立的小屋。紅姐依舊在廳堂忙碌著,指揮若定,笑容似乎與往日無異,但小李子敏銳地察覺到,她那明媚的笑容下,確實(shí)隱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,眼底深處有一抹揮之不去的陰影。
夜色如期降臨,驛站漸漸沉寂。小李子躺在通鋪上,耳中聽著同屋旅人粗重的鼾聲和磨牙聲,心臟卻因緊張和期待而劇烈跳動。他屏息凝神,等待著子時的來臨。
果然,當(dāng)時近子夜,萬籟俱寂,只有窗外蟲鳴唧唧之時,那熟悉而又詭異的聲音,又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!先是極低的、纏綿的私語,仿佛情人間在耳鬢廝磨,接著,那古雅婉轉(zhuǎn)又帶著幾分空靈詭異的歌聲再次響起,伴隨著那奇異的、甜膩又冷冽的香氣,絲絲縷縷地滲入空氣,鉆入小李子的鼻腔。
他的心跳驟然加速,血液仿佛涌上了頭頂。嫉妒、好奇、恐懼……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幾乎讓他窒息。他再也按捺不住,悄無聲息地爬起身,像一只貍貓般溜出房門,躲進(jìn)了馬廄旁一堆高高的干草后面。從這個角度,恰好能斜斜看到紅姐那間小屋的窗戶。窗戶緊閉著,里面透出昏黃搖曳的燭光,將那私語聲和歌聲襯托得更加神秘。
他蹲在草堆后,夜風(fēng)吹過,帶來一絲寒意,但他手心卻全是汗。那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,仿佛具有某種魔力,引誘著他去靠近,去探尋真相。理智告訴他這很危險,老周頭之前的警告和那些關(guān)于“邪門”的傳聞在他腦中回響,但一種更強(qiáng)大的、混合著愛慕與嫉妒的情感推動著他。
他咬了咬牙,把心一橫。趁著一陣風(fēng)吹過,樹葉沙沙作響的掩護(hù),他弓著腰,以最快的速度、最輕的步伐,躡手躡腳地潛行到那扇窗戶之下。他的心臟狂跳得如同擂鼓,幾乎要沖破胸膛。他緊緊貼著冰冷的土墻,大口喘著氣,努力平復(fù)呼吸。
依照走江湖時聽來的法子,他緊張地用手指蘸了些唾沫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窗紙一個不起眼的角落。窗紙被濕潤后變得脆弱。他屏住呼吸,用指尖極其輕微地一捅——一個細(xì)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小洞出現(xiàn)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仿佛要赴死一般,閉上一只眼睛,顫抖著將另一只眼睛湊近了那個小洞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盞昏暗的油燈,燈苗跳躍不定,將屋內(nèi)的光影拉扯得光怪陸離。紅姐背對著窗戶,坐在一張梳妝臺前。她竟然穿著一身極其鮮艷的-->>、仿佛新娘嫁衣般的紅綢睡衣,烏云般的長發(fā)披散下來,更襯得肌膚勝雪——一種缺乏血色的、異樣的白。
她正對著一面樣式極其古樸的銅鏡梳頭。那銅鏡邊緣刻著繁復(fù)而扭曲的花紋,在燈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澤。她的動作極其輕柔緩慢,一下,又一下,嘴里輕聲哼唱的,正是窗外聽到的那詭異歌謠。那神情姿態(tài),完全是一個沉浸愛河、為悅己者容的女子。
然而,當(dāng)小李子的目光移向那面銅鏡時,他全身的血液在剎那間凝固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