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夜觀音顯圣、黑熊入夢之后,尉遲家那間原本被愁云慘霧籠罩的窯洞,仿佛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機與光彩。那股清雅的蓮花香氣似乎并未完全散去,若有若無地縈繞在梁間灶頭,提醒著那晚發(fā)生的一切并非虛幻。夫妻二人心中的巨石已然落地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、幾乎不敢置信的狂喜,以及沉甸甸的使命感。
尉遲氏不再需要喝那些苦澀的湯藥,她的臉上開始煥發(fā)出一種柔和的光澤,那是希望與安詳交織的光芒。她小心翼翼地感受著身體內(nèi)部一絲一毫的變化,當(dāng)熟悉的月事遲遲未來,并且開始出現(xiàn)惡心、嗜睡的反應(yīng)時,她心中那份隱秘的期盼終于落到了實處。村里唯一略通醫(yī)術(shù)的老丈顫巍巍地搭過脈后,臉上露出笑容,連連拱手道賀:“恭喜尉遲老弟,尊夫人這是喜脈!脈象穩(wěn)健有力,好征兆?。 ?
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下木角村。鄉(xiāng)親們議論紛紛,驚訝之余,更多的是為他們感到高興。那夜之后,尉遲夫妻并未對外人細說神明托夢的細節(jié),只說是觀音菩薩慈悲賜福。但“尉遲家媳婦有喜了”這件事本身,就足以讓整個村子津津樂道許久。
尉遲老漢仿佛一夜之間年輕了十歲,腰桿挺直了,臉上的皺紋也舒展開來,干活時都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鄉(xiāng)野小曲。他不再允許妻子干任何重活,連挑水劈柴都一手包辦,生怕有絲毫閃失。夜里,夫妻倆常常對著昏暗的油燈,猜測著孩子的模樣。
“菩薩說,是黑熊將軍轉(zhuǎn)世,會不會……”尉遲氏有些擔(dān)憂地撫摸著尚未顯懷的腹部。
尉遲老漢沉默片刻,粗糙的大手輕輕覆蓋在妻子的手上,聲音沉穩(wěn):“別瞎想。菩薩賜下的,必是好的。無論是人是熊,都是咱的娃。你看那黑熊,夢里何曾兇惡?那眼神,亮晶晶的,透著股忠厚沉穩(wěn)哩!”
他這話,既是在安慰妻子,也是在說服自己。他們將所有的感恩都歸于觀音的慈悲,每日在家中簡陋設(shè)下的觀音像前焚香禱告,不再遠行三十里,但心意卻愈發(fā)虔誠。
尉遲氏的整個孕期,出乎意料地平穩(wěn)安寧。她沒有經(jīng)歷尋常婦人常有的劇烈孕吐和諸多不適,胃口極好,精神也足。仿佛真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護佑著腹中的胎兒,使其免受俗世病痛的侵擾。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,不同于尋常孕婦的渾圓,那腹形顯得格外飽滿而向前突出,有時甚至能感覺到里面?zhèn)鱽韽姸辛Φ奶樱幌駥こ牒⒌娜蚰_踢,倒像是某種敦實厚重的物體在沉穩(wěn)地轉(zhuǎn)動。
時光在期盼中緩緩流淌,轉(zhuǎn)眼十月懷胎期滿。分娩的日子,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后悄然來臨。
那天,下木角村的天空藍得如同水洗過一般,幾縷薄云如同透明的輕紗。突然,不知從何處涌來了絢爛的五彩云霞,開始只是天邊一抹,隨即迅速蔓延,很快便鋪滿了整個天空。那云彩并非尋常所見,它們翻滾、匯聚,形態(tài)不斷變化,最終清晰地凝結(jié)成一朵朵碩大無朋、栩栩如生的蓮花!金邊紅蕊,碧葉舒展,層層疊疊,無邊無際,將整個下木角村籠罩在一片神圣而瑰麗的光影之下。
村民們都被這從未見過的天地異象驚呆了,紛紛跑出窯洞,仰頭望天,發(fā)出陣陣驚呼。更令人震撼的是,在那蓮花云海的最頂端,一朵最為龐大、最為潔白的云朵,其輪廓竟然漸漸勾勒出一尊盤坐蓮臺、手執(zhí)凈瓶的觀音菩薩法相!那法相莊嚴慈悲,眉眼清晰,仿佛正垂眸俯視著尉遲家那座普通的窯洞。
“菩薩!是菩薩顯靈了!”-->>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,村民們?nèi)鐗舫跣?,紛紛跪倒在地,朝著天空頂禮膜拜。
就在這漫天祥瑞、蓮云托舉著觀音法相的奇異天象中,從尉遲家的窯洞里,傳出一聲響亮至極、幾乎不似初生嬰兒的啼哭!那哭聲洪鐘般渾厚,穿透土墻,回蕩在村子上空,竟隱隱壓過了眾人的喧嘩。
緊接著,產(chǎn)婆連滾爬爬地從窯洞里沖出來,臉上混雜著極度的震驚和一絲恐懼,她對著守在外間、同樣被天象和哭聲驚得目瞪口呆的尉遲老漢,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喊道:“生……生了!是個……是個大胖小子!可……可這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