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完這一切,他又將取出的漆料工具重新歸置回漆箱,鎖好。房間看起來與他剛?cè)胱r并無太大區(qū)別,除了桌下那灘不易察覺的酒漬,以及門后那根致命的細絲。
沈明遠直起身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額角已見微汗,并非勞累,而是精神高度集中所致。他環(huán)視著自己布下的這個小小“戰(zhàn)場”,心中稍定。這些機關,或許算不上什么高深武功,但勝在出其不意,攻其不備。它們源自一個漆匠的巧思與對工具的極致理解和運用,而非江湖人的打打殺殺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。外面的風更大了,卷著雪沫子砸在窗紙上,沙沙作響。夜色濃得化不開,如同墨汁浸透了棉絮。悅來客棧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,而這東跨院的上房,便是巨獸體內(nèi)一個布滿了尖刺的巢穴。
他不知道那被稱為“二哥”的彪形大漢何時會來,或許是三更,或許是五更。他只知道,對方手持利刃,心懷殺機,力大兇悍,自己絕不能與之硬拼。
他吹熄了油燈,房間瞬間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雪光映照進來的一點微朦。他和衣躺到床上,拉過被子蓋到胸前,那根短棍和機關盒就在手邊。他閉上眼睛,調(diào)整呼吸,使其變得悠長而均勻,聽起來與熟睡之人無異。
然而,他的每一寸肌膚,每一根神經(jīng),都處于一種極度敏銳的警覺狀態(tài)。耳朵捕捉著門外走廊乃至院中的任何一絲異響,鼻子分辨著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氣味變化。寒冷的冬夜里,時間仿佛被拉長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與等待。
他想起祖父臨終前的話:“明遠,吾輩匠人,手藝人。手藝是根,是本,能讓你安身立命。但人心叵測,世道艱險,有些防身的小玩意兒,祖父傳給你,非是讓你逞強斗狠,而是盼你在遇人不淑、身陷絕境時,能有一線自保之力,護得自身周全,亦能不墜我沈家‘匠心正道’之門風……”
“匠心正道……”沈明遠在心中默念著這四個字。今夜,他或許無法僅憑漆刀繪出精美圖案,但他要用這漆匠的巧手與心智,布下羅網(wǎng),滌蕩奸邪!
窗外的風嚎叫著,仿佛冤魂的哭泣。后院的某棵老梨樹下,埋葬著四條無辜的性命。而今晚,他絕不允許自己成為第五條。
他如同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,在黑暗中睜大了心靈的雙眼,靜靜地等待著獵物上門,等待著那雷霆一擊的時刻到來。
寒冷的房間里,只能聽到他偽裝出的、均勻的鼾聲,以及他自己那在寂靜中,如同戰(zhàn)鼓般擂動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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