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康熙年間,青溪縣地界。
時值深秋,天氣卻較往年冷得更早,透著一股不合時宜的凜冽。連綿不絕的冷雨已然下了三日,仍未有停歇的跡象。那雨絲又細又密,斜斜地織成一張灰蒙蒙的巨網(wǎng),將整座云霧山籠罩其中。雨水打在山間層層疊疊的樹葉上,發(fā)出沉悶的沙沙聲,匯聚成流,沿著山體蜿蜒而下,將原本堅實的土路浸泡得一片泥濘??蔹S的落葉被雨水打落,厚厚地鋪了一地,踩上去又滑又軟,稍有不慎便會摔個四腳朝天。
這等惡劣天氣,鎮(zhèn)上的樵夫們大都歇了工,無人愿冒這滑倒受傷的風險上山。他們蜷縮在自家溫暖的屋里,守著灶膛里跳躍的火苗,喝著粗茶,閑話著家常,只等天光放晴。一時間,往日喧鬧的云霧山,只剩風雨之聲,顯得格外寂靜。
然而,在山腳下那間最為破舊的茅草屋里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茅屋低矮,墻壁是用黃泥混著草梗糊就的,多年風雨侵蝕下,已出現(xiàn)了幾道清晰的裂痕。屋頂?shù)拿┎莺邝聍竦模m然新近補過,但在這樣的大雨下,仍不免有雨水滲漏進來,在屋內(nèi)地面留下幾處小小的水洼。屋里光線昏暗,僅有一扇小窗,也被舊布堵得嚴嚴實實,以防寒風灌入。
灶臺是冷的,鍋底甚至結了一層薄薄的、帶著冰碴的白霜。一個身形健壯、面容敦厚的青年——李阿牛,正蹲在灶臺邊,對著那冷鍋冷灶,發(fā)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。這嘆息聲在寂靜的屋里顯得格外清晰,充滿了無力與焦灼。
他的目光,越過冰冷的灶臺,投向了緊挨著灶臺的那張土炕??簧?,躺著一位白發(fā)蒼蒼、滿臉病容的老婦人,正是阿牛的娘親。老太太身上蓋著一床打滿補丁、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棉被,身子在被子下微微蜷縮著,不時發(fā)出一連串壓抑而痛苦的咳嗽聲。那咳嗽聲仿佛是從肺葉最深處掙扎出來的,帶著嘶啞的痰音,每一聲都讓阿牛的心緊緊揪起。
老婦人這病,已纏綿病榻半年有余。起初只是染了風寒,咳嗽幾聲,家里窮,買不起好藥,只靠著鎮(zhèn)上郎中所開的幾味最便宜的草藥吊著。然而病情時好時壞,入秋之后,天氣轉涼,竟愈發(fā)沉重起來??人杂l(fā)劇烈,有時咳得狠了,一口氣堵在喉嚨里,臉憋得青紫,仿佛下一刻就要背過氣去,看得阿牛肝膽俱裂。
今天一早,那位心善的郎中又被阿牛請來診視。郎中搭著脈,眉頭越皺越緊,最后收回手,對著阿牛無奈地搖了搖頭,壓低聲音道:“阿牛,不是我說你,老太太這病,不能再拖了。先前那些藥,藥力不夠,壓不住病根。若再不用些好藥,好生調理,只怕……只怕熬不過這個冬天?!?
郎中說著,從隨身的藥箱里取出一張新開的藥方,塞到阿牛手里,“按這個方子抓藥,先吃五劑看看。只是……”郎中頓了頓,面上露出些許難色,“這方子里有幾味藥,價錢不便宜,抓齊五劑,少說也得……也得三擔柴的錢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