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墨卿的不辭而別,如同在清溪縣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巨石,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,久久難以平息。
最先發(fā)現異常的是柳氏。清晨起身,不見兒子蹤影,只在桌上發(fā)現了一封字字泣淚的長信。展開讀罷,柳氏頓時眼前一黑,跌坐在地,捶胸痛哭起來:“我的兒??!你怎么這么傻!這么大的事,怎么不跟娘商量一下!那秦家公子救了你,我們傾家蕩產報答他就是,何至于……何至于要把知意讓出去,還要離家出走?。∧氵@一走,叫為娘的可怎么活??!”悲慟與擔憂交織,本就體弱的柳氏一病不起,終日以淚洗面,靠著鄰里偶爾接濟和蘇墨卿留下的些許銀錢,勉強維持生計,身體卻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。
而沈家那邊,沈知意在天亮后收到了蘇墨卿托人送來的信??粗鞘煜さ墓P跡,卻寫著最絕情的話語,她最后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。她沒有哭鬧,只是緊緊攥著那封信,獨自一人跑到月湖堤——他們定情也是決別的地方,望著那浩渺的湖水,任由淚水無聲地流淌,從日升到月落,仿佛要將一生的淚水都在這一夜流盡。她不信,不信那個在桃樹下細心為她拾掇、在崇文堂偏院與她紅著臉眼神交匯的蘇墨卿,會真的如此狠心絕情。她總覺得,這其中必有隱情,他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。這份執(zhí)念,支撐著她沒有立刻崩潰。
然而,日子一天天過去,春去秋來,蘇墨卿如同人間蒸發(fā),杳無音信。沈知意從一開始的期盼、等待,漸漸變成了失望、焦慮,最終化為了深沉的絕望與麻木。但她心中那份對蘇墨卿的承諾與情意,卻未曾改變。她毅然拒絕了所有上門提親的媒人,包括那些家境、人品都還算不錯的青年才俊。面對父母的勸說,她只是沉默地搖頭,態(tài)度堅決。
她依舊時常去月湖堤,去崇文堂的偏院,在那熟悉的地方一坐就是半天,仿佛在等待著那個不可能出現的奇跡。她變得沉默寡,笑容也極少出現在臉上,只有在那方洗凈的、繡著蘭草的素帕上,還能找到一絲往日的溫情。那方帕子,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。
與此同時,秦文昭在蘇墨卿離去后,先是假意焦急地尋找了一番,隨后便將對沈家的“攻勢”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他不再僅僅滿足于送些華而不實的禮物,而是開始施展更為精明的算計。
他利用秦家的人脈和財力,暗中為沈家的錦繡閣疏通關系,介紹大客戶,甚至在他們遇到經營困難時,不動聲色地出手相助,讓沈家生意在幾年間越發(fā)興隆。他對沈掌柜夫婦更是殷勤備至,噓寒問暖,比親兒子還顯得孝順。沈掌柜有次感染風寒,他親自延請名醫(yī),日日派人送去珍貴藥材;沈夫人喜好聽曲,他便時常包下城中最好的戲園雅座,請二老前去觀賞。甚至連沈知意那剛啟蒙的小侄子,他都時常惦記,送去精巧的玩具、可口的點心。
他絕口不再直接逼迫沈知意,反而在沈掌柜夫婦面前,表現得極為“通情達理”與“癡情不渝”。他時常感嘆:“伯父伯母,小侄知道,知意妹妹心中還念著墨卿兄。小侄不敢強求,只愿能時??吹矫妹茫芴婺湫帧蔡嫣K伯母略盡些心意,便心滿意足了。小侄可以等,一年,兩年,十年……小侄都等得。”
他這番“深情款款”、“體貼入微”的表演,加上實實在在的恩惠,逐漸軟化了沈掌柜夫婦的心防。起初,他們雖感激秦文昭的幫助,但也尊重女兒的意愿,不愿強逼。然而,隨著時間流逝,一年,兩年,三年過去了!
三年時光,足以改變很多事情。蘇墨卿依舊音訊全無,生死不明。街坊鄰里間的閑碎語也漸漸多了起來,有說蘇墨卿可能早已遭遇不測的,有說他或許在外另娶高門的,甚至還有揣測他是因為自覺配不上沈家小姐,才黯然離去的。這些流,如同細密的針,不斷刺痛著沈家二老的心。
看著女兒日漸消瘦,形容憔悴,年華在無望的等待中悄然逝去,沈掌柜夫婦心急如焚。他們開始反復勸說沈知意。
“知意啊,我的好女兒,”沈掌柜苦口婆心,“墨卿那孩子,爹知道他是好的??墒沁@都三年了,一點消息都沒有,他若是心里真有你,怎會連一封-->>信都不捎回來?只怕……只怕他是真的不會回來了。你總不能一輩子就這樣等下去啊!”
沈夫人更是拉著女兒的手,淚眼婆娑:“女兒啊,娘知道你心里苦,念著墨卿的好??赡憧次恼?,這三年他是怎么對咱們家的?對你是怎么癡心的?人心都是肉長的,他秦家那般家世,能為你做到這個地步,實在是難得啊!女人這一輩子,圖個什么?不就是圖個知冷知熱、安穩(wěn)富足的依靠嗎?墨卿……他給不了你了,難道你要為了一個可能永遠不回來的人,蹉跎一輩子嗎?你讓爹娘怎么放心得下??!”
父母聲淚俱下的勸說,如同沉重的砝碼,一次次加在沈知意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。她并非鐵石心腸,秦文昭這三年來的“好”,她并非全然無感,只是心中那份對蘇墨卿的執(zhí)念,讓她無法接受旁人。然而,三年漫長的等待,耗盡了她所有的希望;父母日漸衰老的容顏和絕望的淚水,擊垮了她最后的防線;而對蘇墨卿是否真的早已變心、或是遭遇不測的恐懼與疑慮,也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她的信念。
在無數個不眠之夜后,在又一次面對母親哭得幾乎暈厥的場景后,沈知意終于心力交瘁。她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眼中最后一點光亮也熄滅了?;蛟S,這就是命吧。墨卿哥哥,你既已決意離去,我又何必再固執(zhí)地守著這無望的承諾,讓年邁的父母為我憂心至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