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入新宅的頭三日,倒是風平浪靜。秋高氣爽,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,在室內投下溫暖明亮的光斑。吳承業(yè)白日里忙著打理生意,核對賬目,將庫中的茶葉、絲綢清點發(fā)賣,晚間歸家,見宅院井然,仆役各司其職,心中那點因周福和柳氏之而產生的細微疑慮,也便煙消云散了。他甚至覺得,這宅院翻新之后,格局軒敞,光照充足,比原先租住的那處還要舒心幾分。
然而,這表面的寧靜,在第四日深夜被徹底打破。
時近子夜,萬籟俱寂。吳承業(yè)白日里處理了一樁棘手的買賣,頗費心神,此刻正睡得深沉。忽然,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,像一根冰冷的絲線,悄無聲息地鉆入他的耳膜。那哭聲起初極其細微,仿佛隔著極遠的距離,隨風飄來;漸漸地,變得清晰起來,幽咽凄婉,時斷時續(xù),像是一個女子在極力壓抑著巨大的悲痛,卻又忍不住漏出的聲聲啜泣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這哭聲飄忽不定,一時似在院中,一時又仿佛緊貼著窗戶,再凝神細聽,竟好似就在枕邊!
吳承業(yè)猛地驚醒,心臟怦怦直跳,額上竟驚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他側耳傾聽,那哭聲依舊幽幽地響著,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當家的……你、你也聽見了?”身旁的柳氏也早已醒來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一只手緊緊抓住吳承業(yè)的胳膊,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。
吳承業(yè)強自鎮(zhèn)定,深吸一口氣,斥道:“休要自己嚇自己!或許是野貓叫春,聲音凄厲了些?!痹掚m如此,他自己心中也是疑竇叢生,這聲音與貓叫相去甚遠,分明是人的哭聲。
他披衣起身,點亮床頭的油燈。豆大的火苗跳躍著,在墻上投下?lián)u曳不安的影子。他端著燈,一步步走到窗前,猛地推開窗戶。一股冰涼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,吹得他衣袂翻飛,燈焰劇烈晃動,幾乎熄滅。窗外,月色清冷,將庭院照得一片慘白。院中空蕩蕩的,只有那棵老槐樹的影子,被月光拉得又長又扭曲,像一只匍匐在地的巨獸。風聲過處,樹葉沙沙作響,但那幽怨的哭聲,非但沒有被風聲掩蓋,反而更加清晰地縈繞在耳邊。
“邪門!”吳承業(yè)低聲罵了一句,心頭蒙上一層厚重的陰霾。他關上窗,回到床上,吹熄了油燈。黑暗中,那哭聲依舊執(zhí)著地傳來,如怨如慕,如泣如訴,一聲聲,一下下,敲擊著兩人的神經。夫妻二人再無睡意,緊緊靠在一起,在無邊的恐懼中,硬生生熬到窗外天際泛起魚肚白??蘼?,也隨著晨光的降臨,悄然隱去。
自這一夜起,吳府便再無寧日。
次日清晨,負責灑掃庭院的丫鬟小翠,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來回稟,說院中通往池塘的石板路上,憑空多出了幾串濕漉漉的腳印。那腳印纖巧,似是女子所有,水漬浸潤了青石板,清晰地呈現(xiàn)出腳印的形狀,一路從池塘邊蜿蜒至主臥窗下,而后便詭異地消失了。吳承業(yè)親自去看,只見那水跡未干,在晨光中泛著微光,絕非幻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