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陽光,褪去了夏日的毒辣,變得溫煦而明亮。它透過稀疏的枝椏,在憨柱家的院落里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。憨柱赤著上身,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油光,結(jié)實的肌肉隨著他劈柴的動作塊塊隆起,又緩緩松弛。沉重的斧頭在他手中顯得舉重若輕,劃過一道短暫的銀弧,伴隨著一聲干脆利落的“咔嚓”聲,粗大的木柴應(yīng)聲裂成兩半。汗水從他寬闊的額頭、線條硬朗的脊背上不斷滲出,匯聚成流,蜿蜒而下,最后滴落在腳下干燥的泥地上,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。空氣中彌漫著木屑的清香和陽光炙烤泥土的氣息,一切都充滿了勞作帶來的、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。
就在這時,那個熟悉的、穿著洗白藍(lán)布衫的身影,出現(xiàn)在了院門旁。柳逸臉上掛著慣常的、溫和而略顯疏離的笑容,緩步走了進(jìn)來。
“柱兄弟,真是好力氣。”柳逸贊道,目光卻似有似無地掃過憨柱因用力而賁張的血管和劇烈起伏的胸膛。
憨柱停下動作,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,憨厚地笑了笑:“柳郎中,您來了。沒啥,莊稼把式,習(xí)慣了?!?
柳逸走近幾步,視線落在憨柱放在石磨上的粗陶水碗上,碗里空空如也。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布囊里,取出一個比拳頭略大的、色澤深沉的葫蘆,拔開塞子,將里面清亮的液體倒入憨柱的碗中。
“看你這滿頭大汗,定是渴壞了。這是我用后山采的幾味清心去火的草藥,特意泡的涼茶,最是解乏生津。柱兄弟嘗嘗?”柳逸將水碗遞到憨柱面前,語氣溫和,帶著不容推辭的關(guān)切。
憨柱確實渴得厲害,喉嚨里像著了火。他道了聲謝,接過碗,觸手便是一陣異乎尋常的冰涼,仿佛這碗水不是暴露在秋陽下,而是剛從冰窖里取出。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,碗里的水清澈見底,但在陽光某個角度的照射下,水面似乎浮動著一層極淡的、五彩的油膜,一閃即逝。他湊到嘴邊,剛要喝,一股極其微弱的、難以形容的氣味鉆入鼻孔——那不是草藥的清香,倒更像是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鐵銹般的腥氣,混雜著一種陳年水垢的沉悶味道。
憨柱動作頓了頓,心里掠過一絲疑慮。但這疑慮很快就被干渴壓了下去。他想,柳郎中是大夫,用的草藥或許特殊些,有點怪味也正常。再說,人家一番好意,自己若猶豫,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了。于是,他不再多想,仰起頭,“咕咚咕咚”幾大口,將一碗水喝得干干凈凈。
水落入胃中,那股冰涼的感覺并未立刻消散,反而像一條細(xì)小的冰蛇,在腹內(nèi)盤踞了一會兒,才慢慢被體溫融化。除此之外,倒也沒有其他不適。
柳逸看著他喝完,眼底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輕輕落下,臉上的笑容愈發(fā)真切了幾分,又閑話兩句,便拿著空葫蘆告辭離開了。
憨柱繼續(xù)劈柴,起初并未覺得異常。然而,隨著日頭偏西,一種莫名的疲憊感,如同潮水般緩緩席卷而來。這不同于往日勞作后的酣暢勞累,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、沉甸甸的酸軟與倦怠。腦袋也有些發(fā)昏,眼皮像灌了鉛,不住地往下耷拉。
當(dāng)晚,他草草吃了晚飯,甚至沒顧上和老爹多說幾句話,便一頭栽倒在炕上,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沉睡。
然后,那個夢魘便降臨了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置身于一片無邊無際的濃稠黑暗里,四周寂靜無聲,連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聽不見。寒冷,一-->>種透入骨髓的陰冷,緊緊包裹著他。忽然,一個黑影在前方緩緩凝聚。它沒有具體的形狀,也沒有面孔,只是一團(tuán)更深的、不斷扭曲波動的黑暗。它向他飄來,無聲無息,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那黑影湊到他的耳邊,極近,他甚至能感覺到一種虛幻的、冰冷的觸感。一個聲音,低沉、沙啞,仿佛來自地底深處,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:
“你的命……好……借我?guī)啄辍任覉罅顺稹瓦€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