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文軒的痛哭,持續(xù)了許久,方才漸漸轉(zhuǎn)為壓抑的抽泣。他癱坐在地上,官袍凌亂,雙目紅腫,仿佛在這一刻蒼老了十歲。吳承業(yè)與周福上前,小心翼翼地將他攙扶起來,安置在椅子上。
“沈大人,還請節(jié)哀。”吳承業(yè)勸慰道,“蘇小姐泉下有知,亦不愿見您如此悲傷傷身。她臨終之際,最放不下的便是您,唯恐您因誤解而怨恨于她,更擔心您流落在外,境況不佳。如今見您功成名就,安好無恙,想必她心中亦是欣慰的。”
沈文軒用袖子擦拭著淚水,聲音沙啞哽咽:“欣慰?我寧可……寧可她罵我、怨我!也好過她獨自承受那般苦楚,含冤地下二十年!吳員外,周福,若非你們,我沈文軒至今仍是個不明真相的糊涂罪人!”他掙扎著起身,對著吳承業(yè)便要下拜。
吳承業(yè)慌忙攔?。骸按笕巳f萬不可!此乃學生分內(nèi)之事,亦是蘇小姐一片癡情感天動地,指引學生前來。”
沈文軒緊緊握住吳承業(yè)的手,老淚縱橫:“吳員外,大恩不謝。我……我即刻便向朝廷告假,隨你返回錢塘!我要去婉清的墓前,親口告訴她,我來了,我一切都知道了!我要向她懺悔,求她原諒!”
沈文軒說到做到,第二日便以“丁憂”(雖非父母,但以此為由表示極度哀痛)為由,向翰林院告了長假。他歸心似箭,與吳承業(yè)、周福一行人,乘坐官船,沿著運河南下,速度比吳承業(yè)北上來時更快。一路上,沈文軒幾乎不不語,時常對著窗外流逝的景物發(fā)呆,手中緊緊攥著一塊早已褪色的舊手帕,那是當年蘇婉清贈予他的信物。
船至錢塘,沈文軒謝絕了吳承業(yè)先回府安置的提議,堅持要立刻前往蘇婉清的墓地。吳承業(yè)只好陪同,并讓周福先行回府報信,準備香燭紙馬、祭品等物。
來到西湖畔那處面山背水的墓地,沈文軒看到那座孤零零的新墳和墓碑上“蘇氏婉清之墓”幾個字時,積壓了一路的情感終于徹底爆發(fā)。他撲倒在墓前,伸出顫抖的手,撫摸著那冰冷的石碑,如同撫摸著戀人的臉龐,未語淚先流。
“婉清……婉清……我來了……你的沈郎來了……”他哽咽著,將額頭抵在墓碑上,仿佛這樣才能離她更近一些,“我對不起你……我來晚了……晚了二十年啊……”
他焚起高香,點燃紙錢,將帶來的時鮮果品、糕點一一擺好。然后,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墓前,不顧地上冰冷的泥土,開始絮絮叨叨地訴說。從兩人在書坊的初次邂逅,到月下湖畔的詩詞唱和,從互許終身的甜蜜,到被迫分離的痛苦,再到他這二十年來,如何在恨意與思念中掙扎苦讀,如何金榜題名,如何官場沉浮……他將積攢了二十年的話,毫無保留地傾瀉給這座孤墳。
“婉清,你看到了嗎?我考取功名了……我再也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窮書生了……可是,你卻不在了……我要這功名,又有何用?”他捶打著地面,痛不欲生,“你放心,那些虧待你的人……我絕不會……”
吳承業(yè)在一旁靜靜守候,聽著沈文軒那字字血淚的傾訴,心中亦是感慨萬千。他悄悄示意其他人退遠一些,留給這對陰陽相隔的戀人最后獨處的時光。
沈文軒一直在墓前跪到夕陽西下,暮色四合,才在吳承業(yè)的再三勸說下,依依不舍地起身。他的膝蓋早已麻木,身體搖搖欲墜,但眼神中卻似乎多了一絲了卻心愿后的釋然與空洞。
當晚,沈文軒宿于吳承業(yè)府上。也許是日間悲痛過度,他很快沉沉睡去。而吳承業(yè),在經(jīng)歷了這一日的奔波與傷感后,也疲憊地進入了夢鄉(xiā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