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頭那番如同詛咒般的話語,和他后頸上那個猙獰的“山神爺?shù)挠 ?,像兩座沉重的大山,將春杏最后一絲理智與僥幸也徹底壓垮。她不再哭泣,也不再質問,一種冰冷的、源于母性本能的決絕,取代了所有的恐懼和軟弱。
這個村子,她的丈夫,她的婆婆,都已經不再是她的依仗,而是要將她兒子吞噬的、披著人皮的妖魔!
她必須帶走毛豆!立刻!馬上!
趁著石頭因為疲憊(或許是完成“畫臉”儀式后精神上的松懈)而沉沉睡去,婆婆也在自己屋里沒了動靜,春杏如同最靈敏的母豹,悄無聲息地行動起來。她給昏昏沉沉的毛豆套上最厚實的衣服,用濕布小心地擦掉他臉上那令人作嘔的紅黑油彩,盡管那些顏色似乎滲入了皮膚,留下淡淡的、洗不掉的痕跡。然后,她將兒子緊緊裹在自己胸前,用一條寬布帶縛牢,深吸一口氣,猛地推開那扇仿佛隔絕了生與死的家門,一頭扎進了濃稠的夜色之中。
夜涼如水,山風卷著大巴山深處特有的、混合著腐爛草木和潮濕泥土的氣息,撲面而來,嗆得她幾乎窒息。村子死一般寂靜,連蟲鳴都吝嗇給予,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,如同擂鼓,在耳邊咚咚作響。
她不敢走大路,只能沿著村邊房屋的陰影,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。懷里的毛豆似乎被顛簸醒了,發(fā)出幾聲模糊的囈語,但沒有哭鬧,這反常的安靜讓春杏的心更加揪緊。
路過祠堂時,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。祠堂里竟然還亮著燈!昏黃的燈光將無數(shù)忙碌的人影投射在窗紙上,那些影子扭曲、晃動,如同群魔亂舞。透過未關嚴的門縫,她看到墻角那里,白天扎制好的、形如小人的燈盞,已經堆積如山,在搖曳的燈火下,它們的影子被拉長、扭曲,看上去不再像燈,更像是一具具等待下葬的……小棺材!
這個聯(lián)想讓她遍體生寒。整個燈影村,在這一刻,在她眼中徹底顯露出它恐怖的真面目——它就是一個巨大而精密的、以孩童生命為燃料的祭祀機器,正在為即將到來的夏至,做最后的、瘋狂的準備!
她咬緊牙關,將毛豆摟得更緊,發(fā)足向著村口的方向狂奔。只要出了村,踏上那條通往山外的窄路,只要到了鎮(zhèn)上……或許,就有一線生機!
希望就在眼前!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,只要穿過前面那片打谷場,就能……
就在這時,一個佝僂的、如同從地底鉆出來的身影,悄無聲息地從老榆樹后轉了出來,恰好堵在了村口唯一的那條窄路前。
是婆婆!
她手里沒有提燈,但清冷的月光足夠照亮她那張臉——慘白得像剛刷過的墻皮,嘴角向上咧開一個極其僵硬、極其詭異的弧度,幾乎真的要咧到耳根,露出粉紅色的牙床和稀疏的牙齒,那表情,絕非人類所能擁有!她右手握著一把平日里割草用的鐮刀,而此刻,那彎月形的刀刃上,沾滿了黏稠的、在月光下反射著幽綠光澤的液體——那是新鮮的、未干的艾草汁!
“你想帶他去哪?”婆婆開口了,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、仿佛帶著笑意的腔調,“山神爺……等急了?!?
“等急了”三個字,像三枚冰針,狠狠扎進春杏的耳膜。她看著婆婆那雙在月光下泛著渾濁幽光的眼睛,里面沒有任何屬于祖母的慈愛,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、對某種“意志”的絕對服從,以及……對她這個試圖破壞“規(guī)矩”者的冰冷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