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位,可是要下山?”三郎出聲問道。
那對父子見到三郎,如同見了救星。年輕些的連忙上前拱手:“這位樵夫大哥,我們是來青城山訪友的,不想在山里轉(zhuǎn)迷了,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?!?
三郎笑了笑,露出潔白的牙齒:“這山里路岔道多,不常走的人是容易迷糊。跟我走吧,我?guī)銈兿律??!?
他牽著老驢,在前面引路,時不時提醒身后的父子注意腳下的碎石或橫生的枝椏。那老者連連道謝,又從錢袋里摸出幾枚銅錢要遞給三郎。三郎卻擺手推拒了:“順路的事,不收錢。我們清溪村的人,幫把手是應(yīng)該的?!?
將這對父子平安送到山下的官道,指明了去鎮(zhèn)上的方向后,三郎才轉(zhuǎn)身回村。路過村東頭李婆婆那間低矮的茅屋時,他停下腳步,從老驢背上的柴捆里,抽出了一小捆粗細(xì)均勻、易于燃燒的松木柴,輕輕放在了李婆婆的院門口。李婆婆是個孤寡老人,兒子早年當(dāng)兵去了,再無音訊,三郎隔三差五便會給她送些柴火,已是慣例。
回到自家那冷清的土坯房,三郎卸下柴火,又給老驢添了草料和水,這才開始張羅自己的午飯。依舊是簡單的粥飯,就著一點咸菜。午后,他坐在門檻上,就著天光修補磨損的草鞋和馱鞍。老驢臥在他身旁,瞇著眼睛打盹,尾巴悠閑地甩動著,驅(qū)趕著偶爾飛來的蠅蟲。
這樣的日子,清苦,平靜,日復(fù)一日。三郎偶爾會望著遠(yuǎn)處云霧繚繞的山巔出神,心中也會泛起一絲對未來的茫然。爹娘去得早,家徒四壁,自己除了這把力氣,也別無長物,何時才能讓這日子有點起色,有個真正的“家”的熱乎氣呢?每當(dāng)這時,老驢似乎總能察覺到他的情緒,會用它粗糙的舌頭舔舔他的手背,或者用腦袋輕輕頂一下他的肩膀,無聲地安慰著他。
今年入夏以來的雨水格外充沛,天氣也顯得有些反常。方才還是晴空,轉(zhuǎn)眼間山那邊就可能涌來烏云,帶來一陣急雨??諝饪偸菨皲蹁?、沉甸甸的,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。山里的霧氣也似乎比往年更濃、更持久,即便在正午,山林深處也彌漫著一種化不開的白茫。
傍晚時分,三郎站在自家小院前,望著再次被濃霧封鎖的、如同巨獸蟄伏般的青城山。山風(fēng)穿過林隙,帶來涼意,也帶來泥土和草木腐爛的濃郁氣息。一種莫名的、山雨欲來的壓抑感,悄然爬上他的心頭。老驢安靜地立在他身側(cè),一雙驢眼也望著深山的方向,眼神深邃,仿佛洞穿了那重重迷霧,看到了某種常人無法窺見的秘密。
“明天,還得上山吶?!比舌哉Z,像是在對老驢說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。他拍了拍老驢的脊背,轉(zhuǎn)身回了屋。夜色漸濃,土坯房里,一盞孤燈如豆,與窗外無邊的黑暗和彌漫的山霧相比,顯得微弱而溫暖。明日,等待這一人一驢的,又將是什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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