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破敗不堪的廟宇,掃過積滿灰塵的神像,掃過驚恐萬分的父母,那空洞的眼神里,竟然清晰地流露出一股與這環(huán)境、與他的年齡都格格不入的嫌棄與疏離之色,仿佛置身于一個極其污穢不堪的場所。
他再次開口,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甚至可以說是命令的口吻,清晰地傳入孫福夫婦耳中:“此地污穢,不宜久留。爾等……速速隨我歸家?!?
“回家?回哪個家?”孫福驚得目瞪口呆,心臟狂跳,“小寶!你怎么了?你魔怔了?你醒醒!別嚇唬爹!我們是逃荒的,我們的家在西北邊,早就回不去了!”
“孫小寶”似乎完全聽不懂父親的話,或者說,根本不在意。他瞥了孫福一眼,那眼神冰冷,毫無感情,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下人,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:“休得喧嘩。吾家自是鐘鳴鼎食之地,詩書傳家之族,豈是這荒山野廟可比?前行……帶路便是。”他竟然真的像指揮仆從一樣,揮了揮手,示意孫福走在前面。
孫福和王氏徹底懵了,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們。眼前這個人,雖然長著他們兒子的模樣,穿著他們兒子的衣服(外面套著那件詭異的壽衣),但內在,絕對是一個陌生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存在!
“孫小寶”不再理會陷入巨大震驚和恐懼中的父母,他整理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襟,邁開步子,以一種與他平時完全不同的、略顯僵硬卻異常堅定的步伐,徑直走出了破廟的山門,毫不猶豫地認準了一個方向——那并非是來時的官道,也絕非孫福記憶中任何一條可能通往人煙的道路,而是指向更加荒僻、山林更深處的方向,頭也不回地走去。
“小寶!我的兒!你要去哪啊!那不是我們回家的路!你醒醒??!”孫王氏發(fā)出一聲凄厲的哭喊,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。
孫??粗鴥鹤幽悄吧鴽Q絕的背影,又看看哭成淚人的妻子,心如刀絞。他一把拉住幾乎要癱軟在地的妻子,壓低聲音,帶著無盡的驚恐和絕望,顫聲道:“孩子他娘……別、別喊了!你沒看出來嗎?小寶這……這不像是普通的魔怔……他、他像是被那壽衣上的……東西……給上身了!他指的路,怕……怕是那東西的老家??!”
此時此刻,除了跟上這個被邪物操控的兒子,他們還能有什么辦法?難道眼睜睜看著他走入絕境?
夫妻二人對望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絕望和一絲不肯放棄的堅持。他們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和雨水,跌跌撞撞地,緊緊跟上了那個已然陌生的背影,一步步走向未知的、彌漫著濃濃不祥的深山密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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