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德十年正月,大雪封城。
已是三更時分,仁壽宮后院的耳房內,四個小宮女擠在通鋪上,聽著窗外凄厲的風聲,誰也睡不著。
“這雪下得人心慌?!比f玉貞往被子里縮了縮。
“聽說乾清宮那邊燈火通明了一整夜……”唐云燕壓低聲音。
話音未落,房門被猛地推開。凜冽的寒風卷著雪花撲進來,掌事姑姑許江站在門口,素日沉穩(wěn)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。
“全都起來?!彼穆曇羲粏〉脜柡?,“即刻更換素服,不得佩戴任何首飾。”
女孩們慌忙起身,黑暗中一片窸窣。
“姑姑,出什么事了?”杭泰玲顫聲問道。
許江沉默良久,久到周景蘭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許江靜默一瞬,那沉默沉重得幾乎讓人窒息,然后,她們聽見她用一種近乎破碎的聲音吐出四個字:
“皇上……駕崩了?!?
……
皇帝駕崩了?
四個小女孩僵在榻上,一時竟不能完全理解這短短五個字所代表的驚天巨變。
她們這個年紀,對死亡的概念尚且模糊,更勿論一國之君的崩逝意味著什么。
但許江姑姑那從未有過的神情和語氣,以及窗外驟然加劇的、仿佛天地同悲的風雪聲,都讓她們本能地感到恐懼。
混亂中,她們被催促著換上早已備好的素白棉衣,仁壽宮內外已亂作一團,宮人奔走,哭泣聲、呵斥聲、撤換紅綢懸掛白幡的窸窣聲混雜在一起。
“都待在房里,不許隨意走動!”
許江匆匆叮囑一句,便又轉身沒入外面的混亂之中。
房門被關上,耳房內重新陷入昏暗。四個女孩擠坐在通鋪上,聽著外面的動靜,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。
萬玉貞怯怯地問:“皇上……就是經常給張?zhí)笳埌驳哪莻€大叔嗎?”
“應該是吧……”唐云燕的聲音也有些發(fā)顫:“我爹說過,皇帝是天子,天子沒了,可是天塌下來的大事?!?
杭泰玲壓低聲音:“那……以后會怎么樣?”
周景蘭緊緊攥著香囊,沒有接話。她想起入宮前姐姐玉蘭的囑咐——無論如何要活著。
周景蘭只覺得胸口發(fā)悶,一口氣怎么也喘不勻。她又想起前幾日唐云燕送她的那個親手縫制的小布偶,被她藏在梅林一處假山石的縫隙里,生怕被大雪埋了、壞了。
一種莫名的沖動驅使著她。
見姐妹們昏昏沉沉,守門的嬤嬤似乎也因宮變而松懈,周景蘭咬了咬牙,裹緊素服,像一只靈巧的貓兒,悄無聲息地溜出了耳房。
宮道上的積雪已被踐踏得泥濘,白幡在狂風中瘋狂舞動,發(fā)出獵獵聲響,如同招魂的旌旗。
然而,心慌意亂加之對路徑不熟,她竟在交錯復雜的回廊下迷失了方向。
越走越僻靜,殿宇卻越發(fā)巍峨莊嚴。
她意識到走錯了路,正欲原路返回,一陣隱約的、壓抑的啜泣聲和威嚴的說話聲,從前方一座燈火通明的殿宇內傳來。
那是仁壽宮的正殿。
鬼使神差地,周景蘭找到一扇窗欞雕花繁復的支摘窗,窗紙內透出昏黃搖曳的燭光。
她屏住呼吸,將自己小小的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墻壁上,隱在廊柱投下的深深陰影里,豎起了耳朵。
殿內,沉重的檀香氣息混合著悲戚,幾乎凝成實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