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崇寧年間,江南的冬意總是來得遲緩而溫吞。臨安府仁和縣外,錢塘江的潮信依舊按著時節(jié)氣脈隆隆作響,但江畔的楊柳已然褪盡了最后一絲青翠,枝條在略帶寒意的風中微微顫動著??h城內(nèi)的青石板路上,落葉與塵土被早行的車馬帶起,又悄然落下,為這富庶之地平添了幾分蕭瑟的靜謐。
城南一條不甚起眼的巷弄深處,有一家掛了“魯氏木藝”幌子的鋪面。鋪子不大,臨街的門臉敞開著,里面堆積著各式木料,散發(fā)著松木、柏木、檀木混雜的獨特香氣。這香氣醇厚而沉靜,仿佛已在此地盤桓了數(shù)十年。這里,便是木匠魯正的安身立命之所。
魯正年近四旬,面容敦厚,雙手指節(jié)粗大,布滿了常年與刨、鑿、斧、鋸打交道留下的繭痕與細碎傷疤。他祖上三代皆是木匠,傳到他這一代,手藝更是青出于藍。尤其是一手雕刻絕活,無論是花鳥蟲魚、人物故事,還是福祿壽喜的吉祥圖案,在他刻刀之下,無不栩栩如生,靈動盎然。他打造的家具,不僅結(jié)構(gòu)牢靠,經(jīng)久耐用,更難得的是那份匠心獨運的氣韻,使得仁和縣乃至臨安府的大戶人家,都以能擁有一件魯師傅親手制作的家具為榮。
這一日清晨,魯正如往常一般,天蒙蒙亮便已起身。他正在工坊內(nèi)打磨一套即將完工的妝奩匣子,匣身浮雕著纏枝蓮紋,花紋細膩流暢,幾乎不見刀鑿之痕。他全神貫注,眼神凝聚在指尖與木面之間,外界的一切喧囂似乎都與他無關(guān)。
然而,一陣略顯急促的馬車轱轆聲在巷口停下,緊接著,腳步聲朝著他的鋪子而來。魯正微微抬頭,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。只見一位身著簇新綢緞長衫、管家模樣的人,引著兩名小廝,已站在了鋪子門口。
“敢問,可是魯正魯師傅當面?”那管家拱手問道,語氣頗為客氣。
魯正放下手中的活計,迎上前去:“正是小人。不知貴客登門,有何見教?”
管家臉上堆起笑容,遞上一份泥金拜帖:“我等是城中沈老爺府上的。我家老爺久聞魯師傅手藝超群,特命小人前來,想請魯師傅過府,為我家小主人定制一張床榻。”
“沈老爺?”魯正心中一動。仁和縣姓沈的富商不止一家,但能派出如此排場下人的,恐怕只有那位經(jīng)營糧棧、貨通南北的沈萬山沈老爺了。他接過拜帖,打開一看,果然不錯。
“不知沈老爺欲定制何種床榻?有何具體要求?”魯正問道,心中已開始思量用料與款式。
管家笑道:“魯師傅,此事關(guān)系重大,非三兩語能說清。我家老爺誠意相請,希望能請魯師傅移步府上,當面詳談。車馬已在巷外備好。”
魯正見對方禮數(shù)周到,且沈家是本地望族,若能接下這單生意,于名聲于生計都大有裨益。他略一沉吟,便點頭應(yīng)允:“既蒙沈老爺抬愛,小人豈敢推辭。請容我稍作收拾?!?
片刻后,魯正隨管家登上馬車。馬車裝飾并不奢華,但車廂寬敞,行駛平穩(wěn),顯是大家風范。穿過幾條熙攘的街道,不多時,便來到城西一處高門大宅之前。朱漆大門,銅環(huán)閃亮,門楣上“沈府”二字匾額,蒼勁有力。早有門房迎候,引著魯正穿過影壁,繞過回廊,但見院內(nèi)亭臺樓閣,布置得宜,雖無金碧輝煌之俗氣,卻自有一番沉穩(wěn)底蘊。
在花廳等候不久,便聽得腳步聲響起。-->>一位年約五旬、面容清癯、身著暗紋直綴的中年男子緩步而入,正是沈老爺沈萬山。他雖家財萬貫,眉宇間卻并無多少商賈的算計之氣,反而帶著幾分儒雅。